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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者考证黄河与徐州的历史渊源追溯清代黄患_中

发布时间:2017-10-12

学者考证黄河与徐州的历史渊源追溯清代黄患发布时间: 2017-10-11 10:03:11 丨 来源: 中国网 丨 作者: 刘涵 丨 责任编辑: 古剑

中国网10月11日讯 黄河是人类的母亲河,是中华文明的摇篮,然而在它流转奔徒的途经之处,也曾有过巨大的黄河决堤、洪水泛滥的灾难。也正是这种孕育与毁灭同时存在于人们生活的磨炼中,人们才慢慢地学会了改造黄河,利用黄河,让它为人类与社会造福。10月8日,徐州学者朱浩熙教授在云龙书院开讲,亲口讲述他近年通过对野史、民间诗词的考证,追溯清朝咸丰元年(1851)八月十九日徐州发生的那一桩震惊朝野的大劫难,当年黄河从徐州丰县北部大决口,丰、沛首当其冲,徐州全境一片汪洋,数百万人民流离失所,生命财产损失无算;如今通过朱浩熙教授的讲述,为我们还原那场劫难的真实情景,并提醒当今的人们记住历史的教训,更加热爱我们的新中国,努力建设自己的美好家园。

现将朱浩熙教授的考证论述全文引用如下:

咸丰元年徐州黄河大决口

引 言

公元1851年,衔接道光、咸丰两个年号,元月属道光三十年,2月即进入咸丰元年。这一年,发生两件震惊朝野的大事:一是太平天国运动。1月11日(道光三十年十二月十日),洪秀全在广西桂平金田村率众起义;二是徐州黄河大决口。10月13日(咸丰元年闰八月十九日),黄河从徐州道丰北厅(管理砀山、丰县、铜山三县境内黄河北岸工程的河政机构)管辖段大规模决口。

对于太平天国运动,历史记载甚详;而对于黄河丰北大决口,官方史、志所记却甚为简略:《清史稿?文宗纪》载:“(咸丰元年)甲午,南河丰北三堡河决。”《清史稿?河渠志?黄河》记:“咸丰元年闰八月,决丰北下汛三堡,大溜全掣,正河断流。”(丰北厅有丰上汛、丰下汛、铜汛)同治《徐州府志?河防考?黄河》记:“咸丰元年八月,河水漫决砀山北岸之三堡,泛溢沛县,淹没栖山沛县城。”光绪《续修丰县志?纪事类》记:“咸丰元年八月十九日,河决砀山之蟠龙集。集届砀北,逾集里许,即入丰境。决口据上游,县城适当其冲。幸集中坊肆栉比,溜壅而东而渐北,遂经华山、栖山入沛县之微山湖。余流旁溢,逆泛浸淫,及县城之东。于是(丰)县之东、南、北举为泽国。”清光绪《沛县志?河防》记:“文宗咸丰元年八月十九日,河决蟠龙集,沛当顶冲,入昭阳湖,淹没栖山沛县城。”“咸丰元年,河决丰县,沙淤壅遏,县城陷溺,舍此迁治夏镇。”这些记载,既看不出此次大决口的真实情景,也未反映其造成的严重后果。甚至有人据此判断说,丰北大决口并没有死人。

真实情况究竟如何呢?要让史实、史料说话。官方史、志记载不足,幸有野史、民间诗草和部分官员奏疏可佐证相补。奏疏是官员的履职文书,反映社情出于职责所在; 野史亦史也,只不过出自民间,而非官方。目击者讲述事发时亲历、亲见、亲闻,是十分难得的实录。此外,我国向有“以诗记史”的传统,称为史诗。诗人以诗记事,也是珍贵的文献。我们不妨搜集记录这次黄河大决口的各种资料,将许多碎片拼接起来,以还原咸丰元年八月十九日黄河大决口的真实情景。

习近平同志在致第二十二届国际历史科学大会的贺信中指出:“历史是最好的老师。” 今年10月8日,恰逢农历八月十九日。那场惨绝人寰的劫难,距今已166周年。淘沙的大浪,早已弥平大地的沟壑;时代的风雨,也已消蚀残存的记忆。前行的历史总是伴随着苦难。苦难既是不幸,又是一笔财富。痛定思痛。我们重温那段历史,总结教训,会更加珍惜来之不易的今天,同时对曾经饱受苦难的先民,表示虔诚的礼敬,深切的缅怀。这是不能忘却的纪念。

一、徐州黄患

说到黄河丰北大决口,不能不追溯黄河与徐州的历史渊源。

黄河为我国第二大河,源出青海,全长5464公里,流域75万平方公里。大河流经海拔四千米的青藏高原,穿行海拔一两千米的黄土高原,然后流入华北大平原入海。河水含沙量增大,水色浑黄,素有“石水六斗泥”之说。先秦称为浊河。

黄河是中华民族的摇篮,孕育了五千年灿烂文明,使人民世世享有灌溉、泄洪和舟楫之利。但是,黄河“三年两决口,百年一改道”,也给人民造成深重的灾 难,成为一条“害河”。流入华北平原后,由于地势平坦,河道宽阔,黄河水流趋缓,泥沙大量沉淀,造成河床淤积,高出地面,成为一条“地上河”、“悬河”,经常泛滥成灾。据记载,从周定王五年(前602)黄河第一次大改道起,到上世纪三十年代,决口年份543年,决堤次数1590余次,改道达26次之多,其中大改道5次,洪灾波及黄淮海平原上冀、鲁、豫、皖、苏五省。黄河就像条一条黄龙,不断冲出堤坝,龙尾南摆北冲,肆虐两岸。治黄长期约束其南流。

徐州地处黄河流域。周定王五年(前620),黄河第一次决口南徙,就曾水漫徐州大地。汉、魏、唐、宋各代,黄河从河北中部经天津、利津流入渤海,因堤防失修,洪水浸溢,屡次祸及徐州。北宋熙宁十年(1077)秋,徐州大水,太守苏轼带领军水抗洪,修建黄楼,就是其中的一次。

黄河真正流经徐州,是在南宋、辽金时期。据《金史? 河渠志》,南宋建炎二年、金天会六年(1128),东京汴梁留守杜充为抵御金兵南下,在滑州决开黄河堤防,导致黄河改道,向东南分由泗水和济水流入黄海,黄河开始流经徐州。金明昌五年(1194),河决阳武,灌封丘而东,水势趋南,夺汴、夺泗、夺淮,流入黄海。又据《行水金鉴》:潘季驯治河后,河道基本固定在开封、商丘、徐州、淮阴一线。明嘉靖二十六年,“全河尽出徐、邳,夺泗入淮。”黄河主流从山东曹县、单县入境,流经徐州一州七县:砀山、萧县、丰县、沛县、铜山、邳州、睢宁、宿迁。

由于唐代盲目开垦黄河中游晋、陕峡谷和泾、洛、渭河流域,乱伐森林,植被破坏严重。每到夏秋,连续暴雨冲刷,水土严重流失。清人陈潢《治河方略》卷九指出:“平时之水,沙居其六;一入伏秋,沙居其八。”

据《明史》《清史稿》“河渠志”记载,黄河在苏北溃决,明代45次,清代47次。黄河主流由西北向东南流经徐州,直到咸丰五年(1855)六月十九日黄河在河南兰阳(今兰考)北岸铜瓦厢大决口,再次改道北徙,夺山东大清河流入渤海。其间,黄河流经徐州共662年。

徐州人民头枕黄河,如坐针毡,日日惶恐,夜夜惊魂,饱尝黄患之苦。正如拾鸿渐(铜山拾屯人,清道光、咸丰间人,有诗集《柳村诗草》)在《黄河》一诗中所咏:“黄河直上三千丈,昼夜滔滔出海门。”“我住彭城五十载,宵来风雨断人魂。”诗人在另一首《徐郡观黄河》诗中又写道:“波浪挂城头,城漫黄河水。一城数万家,尽住河声里。高悬三百丈,横流二万里。风狂人民哀,雨骤鱼龙喜。河水年年高,堤高年年起。一年高一年,何年为底止?”

黄河带给徐州人民更多的是惊恐和苦难。

二、险象环生

咸丰元年黄河丰北大决口,事前并非没有征兆。

总的趋势是,由于河政腐败和清政府经费拮据,黄河河道状况日趋恶化。黄河行政管理机构自乾隆中期后,上下官吏串通舞弊,河工开支极大。据野史揭露:“南河岁修经费五、六百万金,然实用之工程者不及十分之一,其余以供官员之挥霍。”至道光年间,工程失修,多次发生溃决和大坝蛰动。道光二十一年(1841)六月、二十二年(1842)七月、二十三年(1843)六月,黄河连续发生溃决; 二十四年(1844)正月,大坝蛰动;二十九年(1849)六月,离咸丰元年八月时仅一年,又发生决口。之后,虽然也进行堵塞口门、增筑堤坝,但是治标不治本,埋下更大的隐患。

丰北厅为乾隆五十六年(1791)设立,辖区上自单县粮河厅马良,下至铜沛厅大谷山,缕堤长二万七千四百丈二尺。咸丰元年八月丰北大决口前夕,业已险象环生:

其一,大雨连日,四处积水。据《湖团记事》一书:“清咸丰元年(1851)秋天,江苏北部、山东南部和河南东部、安徽北部地区大雨连绵,由于泄洪不畅,平地四处积水。”

其二,黄河盛涨,水漫堤坝。据南河总督杨以增(字至堂,山东聊城人,时任南河总督,后因丰工漫口革职留任,旋卒)奏报:“(咸丰元年八月)风雨交作,河水高过堤坝,丰下汛三堡迤上,无工处所,先已漫水。”

其三,堤身坐蛰,河坝欲溜。杨以增奏报称:“(黄水漫堤)旋致堤身坐蛰,刷宽至四五十丈。”陆嵩《闻河决丰北口》(字希孙,号方山,吴县人,道光、咸丰间诗人,有诗集《意苕山诗稿》)诗:“丰北连朝朔风急,掣动长堤溜欲夺。居民恸哭声震天,倒卷黄沙黯白日。”百姓担心决堤,忧心忡忡,惶惶不安,业已撕心裂肺地痛哭。

情况十分危急。河役和百姓通过各种渠道纷纷向上反映:

一线治河工役多次向顶头上司报警。治河官员既不实地察看,也不采取措施,反而雷霆震怒,迫使报警者闭嘴噤声。有陆嵩《闻河决丰北口》一诗为证:“专治一道彼何人?清洮铜池兴方发。频闻报险怒不解,将弁遭呵哪敢说!”又据孙运锦(字绣田,铜山人,道光乙酉拔贡,咸丰元年举孝廉方正)诗《纪灾——八月十九日》:“今秋涨水胜去年,盘堤三重二已穿。琅琊别驾睡未醒,残虹一线空连蜷。河上薪刍无一束,六万金钱成底物?望断旌旗不见来,循堤万众哀哀哭。富者负镪贫负刍,阽危愿救灾切肤。别驾惊怪但摇手,若辈张皇胡为乎?从来降灾自天意,甚毋徒溷乃公事。”

百姓推举绅民到徐州府请愿。据清人黄钧宰(字天河,钵池人,咸丰间人,有文名)《金壶浪墨》所记:“咸丰纪元,岁次辛亥八月,黄河决于丰北岸。先是河水盛涨,丰工报险者再。徐州道沈君(沈镐,归安人,道光二十年任徐州知府)束手无策。王同知熙善(天津人,道光二十八年、三十年任丰北通判,即河务同知)与客弹棋,坚不发金。邑有蟠龙集,素称富庶。绅民求救于熙善。熙善曰:‘无金,奈何?’请者曰:‘先由富民筹赀抢修,然后领帑归之。’熙善曰:‘无帑,奈何?若必欲缮修者不取偿,不滋事,任若为之。’请者大哗,归以语众,众散。”

官员无动于衷,险情有增无已。但是,险情还不等于一定决口。之所以决口,必有其深层原因。综上可见,河床淤垫,逐年增高,加之连日狂风暴雨,河水猛涨,平地积水,堤坝蛰动,是其客观因素;而河政腐败,河防失修,官员赎职,无所作为,则是造成大决口的人为因素。

三、丰北大决

丰北大决口时间:据多数文献记载,丰北大决口发生在咸丰元年八月十九日夜。据南河总督杨以增奏报,大决口是在“八月二十日寅时(凌晨4点)。”

丰北大决口地点:据光绪《续修丰县志》:“咸丰元年八月十九日,河决砀山县之蟠龙集。集届砀北,逾集里许,即入丰境。” 蟠龙集北一里许,即丰县今李寨镇二坝村一带。

丰北大决口方位:南河丰北厅辖段北岸。北岸决堤常发。据海明奏疏:“徐州府铜山县境内,近山者亦即以山为堤,惟北岸自李家庄起至徐城之苏家山,计九十里而无堤岸。河臣靳辅曾经题明‘接筑遥堤’,未及兴工,迨后接筑二十里,至今尚有七十里未曾筑堤。历年河水漫溢滩地,北岸田地皆以受淹。议者以为黄河南岸逼近徐城,故北岸留此数十里无堤,听其泛滥,以卫徐城,因此不复防护。”

大决口的真实情景惊心动魄。据杨以增奏报:八月十九日夤夜,黄河从丰北冲决堤坝,刷宽四五十丈,形势迅速恶化,口门越塌越宽,很快“宽至一百八十五丈,水深三四丈不等”,“大溜全行掣动”。黄河像一头猛兽,冲决堤坝,奔腾咆哮,声如雷鸣,向北奔窜,三四十里外涛声可闻。

傍河蟠龙集首当其冲。据称蟠龙集有32座衙门,81道街,为着名商埠,长年车水马龙,商贾云集,生意兴隆,彻夜灯火辉煌,素有“南有金陵城,北有蟠龙集”之誉。决口时,黄水自天而降,排浪如山,波涛汹涌,横冲直撞,冲决大堤后,又连破拦洪坝。滔天巨浪直向屏障似的蟠龙集奔腾而来??蟠龙集在黄流激浪的盘漩冲击下,越漩越陷,越刷越深,瞬间把一里长街吞没,深深地埋于地层之下,成为永久的地下街市。原来的蟠龙集,现已形成南北宽五里、东西长十二里、水面五万亩的蟠龙湖.

蟠龙集的百姓苦不堪言。据黄钧宰《金壶浪墨》所记:“(蟠龙集)居民扶老携幼,避走高墩,男啼女哭。无高墩者攀据树上。远望有白云重叠,疾驰至前,则河水汹涌,如万马奔腾,顷刻而下。集中屋宇鳞次,如小舟漂泊江湖中,瞬息卷去。其奔走中途者,遇水冲击,莫知其乡。或预为死计,以长绳系妻子,各结一队,水势既勇,牵挂树枝屋角间,目穿肠出,而田亩畜牲无论。”孙运锦诗《纪灾——八月十九日》记述决口时惨状:“建瓴直下十数州,蚩蚩百万生鱼头。活人竞死死人走,浮尸浮柩多于舟。我身幸免为鱼鳖,哀鸿中泽空悲切。”

滔滔洪水,浪高数丈,向东偏北方向冲来。骇浪覆压丰沛大地,“直趋东省微山等湖,串入运河”。又据《淮系年表十四》,运河河堤溃塌,黄、运两河并决,造成大面积受灾。徐州一州在劫难逃。

丰县县城因南有蟠龙集这幢屏障,未受灭顶之灾,余流旁溢逆泛,县城之东、南、北一片汪洋。沛县水害尤为惨烈。县城栖山适当洪水中流,虽为全县“屋脊”,竟遭灭顶之灾。陆嵩《闻河决丰北口》诗写道:“居民恸哭声震天,倒卷黄沙黯白日。中宵蛟鳄翻城头,势猛谁能遏仓卒。人民庐墓无一完,阖县生灵化鱼鳖。”沛县朱寨乡塾教师朱敬持(字惺甫,号诚意,增生,着《琅鹉诗钞》)有《蟠龙口决》一诗:“年未五旬经事多,水湮竟到砚田禾。笔犁高挂舌耕辍,懒唱无情《瓠子歌》。”表达停笔辍教的无奈,对官方治河无力的愤怒。

我家祖居沛县千秋乡(今鹿楼镇大朱集村)。丰北决口时,朱家男女老少四处逃难,老祖奶奶无力外逃,聚点粮草,避居楼上,哪知洪水多日不退,柴草烧尽,不得不刮楼梁为炊。此后,朱氏散居各地,落足大沙河两岸,我家迁居栖山。

徐州广大农村浸泡在洪水之中,棉铃脱落,谷粒空瘪,已割秋禾遭阴雨连朝,多发芽霉变。许多人为求活命,不得已背井离乡。

江苏五十五厅、州、县悉数受灾;山东济宁、鱼台、峄县、滕县、金乡、嘉祥等州县运道、民田均被淹浸。数百万人民流离失所,生命财产损失无算。据灾荒史家李文海估计,此次黄河决口,受灾人数在千万左右。

四、二度决口

丰北大决口既是天灾,又是人祸,理应追究赎职官员的责任。据《清史稿》:“时侍郎瑞常典试江南,命试竣便道往勘,又命福建按察使查文经驰赴会办。”据黄钧宰记:“徐州道沈君削职,王熙善例应枷示河干。时柏制军疏劾河督陈公凤翔。陈奉旨革职荷校,愧愤而卒。而熙善力能通神,安坐馆舍中,围棋如故,间与妻室宴饮,相娱乐而已。”贪图享受、视人民生命如草芥的王熙善竟然逍遥法外。

决口之后,洪水经月未退。地方官亟盼朝廷赶快拨款治河。陆嵩诗句:“飞章入告邀皇仁,抚恤金钱内府拨。时过九月种麦难,民食明年欲安出?江南所重漕与河,百万修防岁岂缺?纠工集料幸未迟,水退庶免生理失。”

咸丰帝接奏报御批:“查明被水村庄,妥为抚恤,并查照嘉庆元年丰北六堡漫水成案办理,着陆建瀛(字立夫、仲白,湖北仙桃人,时任两江总督,咸丰三年二月初十江宁城破被杀)、杨以增严督厅汛各员,将现在漫口赶紧盘裹,应办各工,迅即兴筑。” 按照惯例,决口之后,朝廷会立即拨付帑金。然而,此次却破例并未拨款,竟以“广西贼匪窜扰,现在大兵云集,所需兵饷,尤关紧要”为由,决定“移缓就急”,暂停办理堵筑决口事宜。

冬季黄河封冻,为堵筑决口最佳时期。时已仲冬,距来年桃汛,全八十余日,势难再缓。南河总督请拨银450万两,而库银现存只有260万两,还须应付军需。户部无奈强凑款项以应。河道总督杨以增、两江总督陆建瀛驻节工次,招募民夫塞之。堵筑异常艰难,“两次走占(逐段直进),以致不克合龙”。二年正月塞而复决,施工遂罢。转眼春天,黄河化冻,春汛来临,在河官员迫于情势,又请于霜降水落后再行补筑,任由黄水肆意漫流,长达一年之久。

由于决口依旧,运河漫水未退,南粮北上艰滞。清廷不得不“谕令河督务须趁此天气晴和和料物充足之时,催令进占”。据《续修丰县志》:“(杨、陆二总督)嗣奉严词诘责,遂于是秋,广购木、竹、石,及冬,复大集民工施工。”

工役生活艰难,而官员腐败如故。据黄钧宰《灾民》所记:“自丰北决口,外河厅员减色,而浦上市肆伎馆、歌场扰攘如故。丰工集夫万计,日给薄资,寒霜夜零,肢骸昼殒,公局设席,至九千八百余张。而官幕中人,今日嫌肉腻,明日怒鱼腥,别有肺肠,念之可为危惧也。”

经过努力,咸丰三年(1853)正月二十六日,丰北决口终于“挂缆合龙”,流民相率复业。然而,在政局动荡、经费支绌、河工贪冒的大背景下,堵筑工程注定为豆腐渣工程。如挑挖引河,原估挑深三丈,“其实入地仅一丈有余,且上宽下窄,中高边洼,弊端不可枚举”,他如河工款项拨多发少,竟有一重要工程发帑银三千两,除所扣外,只余数两者。至咸丰三年五月,夏汛来临,塞口复决。据《清史稿?河渠志》:“五月大雨,水长流急,丰北大坝复蛰塌三十余丈。”

丰北二度决口,丰县失去蟠龙集屏障,受灾尤重。据光绪《续修丰县志》载:“六月初八日故口复决,水骤至,漂溺人畜无算。”

咸丰皇帝指斥在河官员“堵筑草率,临时又抢堵不力,均属咎无可辞”,颁令将“所有疏防之专管员、同知、借署丰北厅通判张汉,署丰北营守备贺正捷,均着交部严加议处;兼辖之徐州道王梦龄、河营参将吕邦治、淮徐游击王基棠、徐州府知府赵作宾、署砀山县知县赖以平,均着交部分别议处,其工次专委守坝之候补通判章仪林,着一并交部照例议处”。

调查发现,贪冒问题确实。“因徐州道王梦龄见好属员,擅将大工要款挪作他用,以致大汛时抢险无资;河臣所称人力难施之处,亦有不实。”

丰北再度决口,灾民继续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邳州诗人梁慎修(字毖庵,道光庚戌恩贡,着有《鸡肋诗草》)在《咸丰元年河决丰北连岁荐饥粤寇据金陵官兵不战防军扰害地方目击心伤感而有赋》诗中咏道:“患气方兴未易消,黄河两度决丰萧。成群雁鹜连云集,结队鱼龙逐浪骄。千里告灾田尽没,万夫往役腹常枵。士夫饿死无算。金堤再筑无成效,太息民生日夜凋。”

咸丰三年二月十日(1853年3月19日),太平天国攻克南京,嗣后丰北二度决口,黄泛区秩序陷入一片混乱。丰县诗人尉敬义(字孟古,自号东里懒翁,着有《咏懒轩诗草》)在《凶岁—咸丰三年》诗中写道:“衰年沟壑壮流离,万姓嗷嗷首尽低。几户待耕难买犊,一村荒月不闻鸡。”“风烟此日萧条甚,闾里何时爨火齐。屈指麦收今尚远,飞花啼鸟总愁凄。”“纵横群盗警连宵,间有遗民腹半枵。人似廉颇都善饭,地非吴市聚吹箫。聊披草含供牛口,旋毁绳床助火烧。破砚生涯应更拙,儿孙多暴是今朝。”

二度决口也祸及下游。黄钧宰《质儿行》一文写道:“四月复往阜宁馆舍?。时丰工甫合复决。谈者谓当事节省小费,未筑封堤,巨万帑金,付诸流水。惜哉!??而濒河之富者贫矣!馆童安知,年十二,眉目灵秀,其父质诸居停,仅得青蚨五贯。”

可见受灾面积之广大,灾情程度之严重。

五、哀哉流民

从咸丰元年八月丰北决口,至咸丰三年再度决口,徐州洪水遍地,房舍漂没,人无居所;农田被淹,衣食无着。许多人不得不背乡离井,外出乞讨。

黄钧宰《心影上》卷下“王子冬游彭城”一文,记述王子于咸丰元年除夕途中所见:“昨日桃宿北行而后,适遇灾民东下之时,乱发残衣,飞扬道路,余肢断体,零落沟渠。犬吮血以相争,鸟啄睛而不去。呜呼!伤已!”《金壶遁墨》卷八《灾民》一文写道:“自邳宿而西,河北灾民携筐背金、襁负南行者络绎不绝。仲实有句云:‘朔风卷地起飞蓬,狂雨连天送去鸿。河北流民三十万,人人都在此声中。’”

据咸丰三年安徽巡抚李嘉瑞给皇帝的奏折同样令人揪心:“饥民十百为群,率皆老幼妇女,绕路啼号,不可胜数。或鹑衣百结,面无人色;或裸体无衣,伏地垂毙。其路旁倒毙死尸,类多断胔残骸,目不忍睹。询之饥民,佥称河决以来,已将三载。虽合龙之后,田庐皆已涸出,而有恒产者苦乏种子牛具,终无生理,无业者更不待言。壮丁离乡求食,类多散走四方。其倒毙之尸,半被饥民割肉而食,是以残缺等语。臣听睹之余,不胜悲骇。小民流离失所,至于以人食人,实为非常饥馑。”

奉命督办镇压太平军的钦差大臣胜保的描述,又令人不寒而栗。其奏折说:“现闻沿河饥民,人皆相食。”“弱者转沟壑,壮者沦为匪。”四省交界,管理薄弱,“向多巨匪往来奔窜,抢劫为生”。值此大灾,数以百万计灾民加入,更是叛乱纷起。据学者陈华研究,咸丰元年丰工决口,大批饥民入捻起幅,其势更盛,黄泛区社会秩序陷入混乱。

一直到咸丰四、五年,沛县、丰县、铜山等地的大批外出逃难的灾民还没有回来。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四年后,即咸丰五年六月十九日,黄河在兰仪(今兰考)铜瓦厢大决口,河道西徙北走时,丰北口门依然没有堵住。

多少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衣食无着,流落街头。黄钧宰《金壶遁墨》卷一《孝丐》记:“曩客彭城,行于城北之衢,见一丐,齿方壮,负一老妪,年六十余,乞食于市。观其衣,蓝缕缀结,不掩肢体,朔风凛冽,股栗不能胜。市人与之食,则置妪檐下,奉食于前。妪食已,以其余强之,乃自食。如是者再。问其姓,曰‘王’,不知其名,沛邑人,子死妻去,有田三亩,去年河决丰沛间,家被淹没而丐也。”

多少人外出乞讨,客死他乡。黄钧宰一篇《丐女贞烈》记:“邳州女子丁氏,年十六,从母丐于淮,尝独行,过李荣门。荣曰:‘少艾如此,何丐为?从我,不患不温饱。’女正色曰:‘我有姑家。’遂行。荣绐曰:‘止,汝母安往?吾昨令浣衣,曷为不来?’女曰:‘与我将去。’荣诱入,挑之不从,与之食不受,闭诸室而强之。女乃大号。荣怒塞绵于口,挞之垂死,夜缚以石,投诸泮池。明旦或从池畔过,见有人浮水上,近之,女也,而石系如故,大惊而呼。荣之邻识是石也,白官逮荣,论罪如律。士夫立石女墓,请祀节烈,而厚恤其母还邳。”

还有的为了糊口,苟且偷生,含垢忍辱,受人奴役。黄钧宰一篇《丑女守志》记:“抵徐州铜沛馆舍。时已岁暮,有邹茂才者,容止甚陋,以千金从工次买得一女,而尘厚钱许,伛体龇唇,雪中瑟缩如鬼。邹爱之,锡以佳名,卧之床下,捧茶酾酒,若婢妾然。已而每夜挞女,不审何事。第闻女号曰:‘我已字人,挞死不愿。’”很明显,邹茂才企图霸占丑女,而丑女坚贞不从,但为了活命,又不得不做仆女。

灾区流民悲情难诉,许多人都有血和泪的经历。先民们的流浪史,也是一部屈辱史、苦难史和蒙难史。

结束语

咸丰元年黄河大决口,是一幅黑色的历史长卷。这场劫难,究竟吞噬多少生命财产?徐州先民究竟遭受多少困苦磨难?多少人无家可归,多少人离井背乡,多少人杳无音信,多少人客死他乡?因黄水连年不退,社会动荡不安,清政府主要忙于镇压太平天国、捻军等,政府官员频繁更迭,或者不愿意面对这场惨绝人寰的劫难,对此次大决口的损失,直至清朝垮台,也未做过认真的统计。我们只可一言以蔽之:无法估量。

这次黄河大决口,经验教训十分深刻。首先,治理黄河“兹事体大”,事关社会安定,人民利益,任何时候都不得疏忽。其次,治水之要在治人,治人之要在修身。政府及河政官员务必恪尽职守,治水为民,倡廉肃贪,惩治腐败。再次,根治黄患必须发展科学技术和生产力。历朝历代,由于对黄河水患缺乏认识,长期在“加宽河堤”和“束水攻沙”之间徘徊,堵筑决口仅靠传统的木石竹楗,屡堵屡决。必须改弦更张。第四,必须保护环境,维护生态平衡,防止水土流失。第五,面对水患,一方面要组织群众,战胜洪水,同时要把救灾和安抚灾民的工作做好。而在黑暗落后的旧中国,这是难以做到的。

“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我们高兴地看到,人民共和国建立后,黄河治理掀开新的一页。新中国成立后,毛泽东主席第一次出京视察的地方就是黄河。1952年10月下旬,他站在济南黄河大坝上,得知河面高出城市地面六七米,指示要把大坝修实,万万不要出事。雨季要发动群众上堤防守,必要时军队要上去坚决死守。他来到开封柳园,看到水面比开封城高三四米,嘱咐有关领导说:“一定要把黄河的事情办好!”1959年9月21日,毛泽东主席到山东泺口,再次到济南视察黄河。1961年8月,毛泽东主席在庐山,谈到有三大志愿,其一就是骑马到黄河、长江两岸实地考察。这反映领袖对治理黄河的伟大抱负。

科学家经过多次勘察,反复研究,揭示出黄河河道改变的内在机理,主要是最大洪峰输沙量达60亿吨左右,到达下游时,因河道受海平面和大平原地势及河口延伸的影响,输沙能力不足,河床淤积迅速;同时,黄河受丘陵地带阻挡出现的宽窄过渡河段,使突然到来的特大洪水往往在此堵塞,造成河堤溃决,在低地寻找新的河道。由此可见,中道淤积,河道高悬,河堤管理不善,洪峰通过能力不足,是黄河改道的根本原因。据此,政府组织大规模清淤护堤,提高洪峰通过能力,从而,使黄河溃决的现象得到抑制。

黄河故道也迎来了春天。改道之后,在徐州大地留下故道。原主河道称为废黄河,分洪道称大沙河。废黄河变成清水河,雨期泄洪,旱期灌溉,水害成为水利;流经市区段一泓清水,两岸嘉木,发挥着美化古城、净化空气的作用,市民在河边强身健体,成为一道美丽的风景。大沙河经丰县、沛县流入昭阳湖,全长61公里。政府实施黄河故道现代农业综合开发工程,大面积已垦植为果园。其中丰县果园45万亩,以种植苹果、酥梨和葡萄为主,年产58.6万吨,产值14亿,有果都、果海之称,成为江苏最大的果品基地。这真是:抚今忆昔多感慨,无限风光在眼前!

还原咸丰元年黄河丰北大决口的实相,我们会感到沉重和压抑。那是一段抹不掉的记忆。所幸一切已经成为过去,万劫不复了。放眼当年黄河流经过的徐州大地,旧貌新颜,风物如画,我们又心地释然,无限欣喜。记住先民们饱经的苦难,无疑会激发后辈们建设新生活的力量。

我们要倍加珍惜美好的今天,为实现习近平同志提出的“中国梦”,迎接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竭诚奉献,创造明天的辉煌!(刘涵)

附:

主要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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